|
|
|
回目录 |
她站在门槛上, 含苞欲放的纯洁处女, 最纯洁的一朵玫瑰, 接着她跨过门槛, 她所有的美都失去了, 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她的美。 --摩拉维亚民歌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有那玩意儿,是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梦了一夜的怪梦,清早醒来,觉得两腿间湿漉漉的,伸手进去,摸了一手粘稠的东西,再摸一摸褥子上,也有湿湿的一片。心里惊惊的不敢起床,眼看快打预备铃了,慌乱地穿上裤子,早饭也没吃,逃似的跑向学校。中午放学后,母亲什么也没说,下午放学后,母亲仍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短裤。母亲和蔼地笑着说,快起来,又要误上学了。 几年后上初中学习《生理卫生》,才知道那事儿叫遗精。也知道从十三岁那年冬天起,自己就已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小爷儿们了。 那时候我们很喜欢用简洁的几笔画一种类似压扁的太阳一样的玩意儿,比如和谁打了架就用红粉笔画在谁家的街门上,或者画在谁家附近的电杆上,再写上“某某的家妈的”几个字,拉上一个箭头。有时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也拦住一个小一点儿的孩子,用威胁利诱的方法逼他说出他妈他爸晚上怎么怎么,然后开心地大笑一场,心中有一种奇妙的舒服和冲动,同时隐隐约约感到有一点邪恶。 三年级的时候,比我大一岁的金龙当众把一年级的一个小女孩的短裤拉下来,并且拍手大叫,噢,快看来,快看来。许多男同学都红了脸跑开来,我也是其中一个。那时一到夏天我们都穿系了猴筋的短裤,弱同学被强同学出其不意地当众拉下裤子是常有的事,但男同学拉女同学的裤子却是第一回,金龙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在全校师生大会上,瘦高个子的校长深恶痛绝地说,这是一种标准的流氓行为,从这种行为可以看出金龙同学道德品质的丑恶,金龙同学应该被开除出学校。金龙的妈哭丧着脸请求学校给予宽大处理,那女孩的妈也求情说,屁大个娃懂个啥,孩儿们瞎戏耍哩。金龙还是被开除了。 这件事给了我们极大的震动,从那以后,我们学校很少再有男生和女生说话。我们都从心里认为,男生和女生交往是很下流的很丑恶的,是涉及到道德品质的问题。 在念完高中的那个暑假里,我读了对我人生很有启蒙意义的两本书,一本是外国人写的,名字叫《少年维特之烦恼》;一本没有作者,名字叫《曼娜的回忆》。后者在上高中时曾经听同学们神秘地议论过,说是写一对表哥表妹的事儿,那时我以为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一类的故事,并没有怎么在意。《少年维特之烦恼》让我看一次流一次泪,我常常怒自己想象成维特,把一个未知的女孩子想成夏绿蒂,她像天上的羊群一样纯洁,为了她,我愿意去死。与此同时,怀着犯罪的心理,在村外燠热的高梁地里,我读完了《曼娜的回忆》。那本书令我舌干口燥,肌肉痉挛,而且它第一次有意识地唤醒了我两腿间那个丑恶的家伙。那些天,如果不是严谨的家教和念了许多年书,我想我会做出一些傻事儿的。 难熬的夏季终于过去了。在这个夏季,我觉得自己下流、丑恶了很多,因为我常常有意识地想那事儿,并且有意识地偷瞥村里那些大闺女小媳妇们单薄的衣衫下鼓胀的胸部和腿部,有时候我几乎遏制不住想摸一下它们的欲望。我的心情很矛盾,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自己的卑鄙堕落绝望得想要自杀。好在录取通知书来了,我相信更高一级的教育会把我培养成一个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九月份,大学开学。大学的生活果然新鲜了许多。在第一个学期刚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认真地想恋爱这回事儿了。在早晨上早操和中午饭厅打饭时,我常常把一些美丽的女孩儿想成夏绿蒂,我想我爱她们,为她们我会死。在第二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写了我人生的第一封情书,在情书里我大段地抄袭了维特说给夏绿蒂的话,在情书的最后,我约那个女孩子晚自习后在足球场边的大柳树下见面。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把那封信扔进学校的邮筒,我想象在一天后它奖从市内的邮电局转一个圈,又转回就在我们教室下面那个教室里的那个女孩手中,那个女孩子名叫瑞,她学习外语,留着日本女孩一样的发型。 天上斜挂着一钩香蕉般的月亮,树丛里传来悠长的吉他声和呢喃的话语,有好几对情侣牵着手向柳树林挺进,但我没有退却,牢固地坚守着我最初约会的阵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女孩儿来了,穿着暗红的高领毛衣,我把背靠在大柳树上,很忧伤地望着她,这是我从某一部爱情片里学来的镜头。她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下,偶尔望一下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第一次约会应不应该主动地拉她的手,或者更进一步拥抱她。过了一会儿,她说,回去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结束了。我呆呆地站在那儿,认真地检讨自己的一切,结论是自己太木讷,太保守了。后来我又给她写了几封约会的信,在信中甚至大胆地使用了“亲爱的”、“我爱你”一类聒不知耻的字眼,但站在那棵大柳树下的终于只剩下我自己了。我最初的爱情美梦就这样可悲地失败了。那些天,我对自己粗短的眉毛,眯缝的小眼和土不拉几的一口家乡话绝望到了顶点。 后来我认识了竹。竹就跟我在一个班。 直到此刻,坐在洒满夕阳余晖的写字台前,听着萨克斯金曲《黄丝带缠在老橡树上》,一闭眼,我还能看见竹穿着红白相间的竖纹蝙蝠衫,一头潇洒的长发,两片嘴唇大而丰满。那五四青年节前一夜,教室里的人走得几乎没有了,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最后的座位上,做着所谓的文学的梦,这是木讷而又丑陋的人常走的一条路。夜渐渐深了,日光灯的嗡嗡声显得很嘹亮。我偶尔抬起头,看到整整一个教室里只剩下那个骄傲的竹,我又低下头,心里没有一点准备和预感。这时竹走到我面前。竹说,看什么书呢?我说,没啥,叔本华的。竹说,我顶讨厌叔本华。我说,为啥?竹说,叔本华看不起女性,我笑了,说,坐下吧。竹大方地拉过椅子,坐我对面。我再不知道说什么。竹说,能帮我写一点东西吗?我不解地问,什么?竹说,五四节让我主持晚会,写一段献词。我说,恐怕写不好。竹说,我知道你一定能。竹用大大的眼睛望着我,我不能推辞了。我把叔本华递给竹,你先看这本书,让我试一试。竹调皮地说,我讨厌叔本华。但竹还是接过了书。当我写到一半,觉得脸上痒痒的,斜起眼,看到竹正认真地看书,竹的眼睛大约有点近视,头低得很低,她的一缕长发正好拂在我的脸上。我装做没觉察,继续写我的“赵家楼一把火,烧醒了一个沉睡的民族”,但我感到我手中的笔越来越不听使唤,我的半边脸正在逐渐失去知觉。冥冥中不知是谁给了我启迪和勇气,我悄悄地捏起竹的长发,轻轻地把它们缠在我的指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突然,我感觉竹的身体一震。偷偷抬起头,我看到竹像经了一场大病一样。后来,我不知怎样熄灭了电灯,拥着竹坐到天亮。直到今天,我依然记不清那夜我拥了竹以后再做了些什么,我只记得那种从灵魂到肉体过电般的颤栗。这就是初恋给我的最直接最强烈的经验。 那一个夜晚过去以后,我发现竹明显地沉默了,好多次我从她的桌子旁走过,她连头也不抬,仿佛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对竹第一次失去了判断,我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一个中午,趁同学们都吃午饭,我胆战心惊地打开竹的课桌,在厚厚的书本下面,我找到竹的日记本,那一页泪水斑斑,竹在日记中写道:“再见,我的纯真,再见,我珍藏了十八年的少女的初吻。在一个平凡的夜晚,我永远地失去了它们。哦,章,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你是第一个这样热烈地拥抱过我,吻过我的人,你知道吗,你是一个盗贼,你盗走了我最最在意的一切,你珍惜它们吗……”我不理解一个女孩为了一次拥抱和接吻怎么那样痛不欲生和痛心疾首,但我知道竹爱我,在我之前,竹没有跟任何一个男性有实质性的接触。有这些就足够了。 我跟竹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剧就这样从彩排走向了正式的舞台。每天下晚自习铃一响,竹扭过头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我点一下头,于是我们便加入了操场上浩浩荡荡的恋爱大军。在那棵我预演过恋爱故事的大柳树下,我揽着竹修长的腰,竹把双手搂在我的脖子上,仪程往往千篇一律。竹问,有一天你会不爱我吗?我说,怎么么会呢!竹又说,你看见大树顶上那颗明亮的星星了吗?那是我们的生命之星。我说,我们会像那颗星星一样直到地老天荒,那颗星星是我们永恒的见证和虔诚的守护神。竹动情地凝视我,竹潮湿的眼睛里满是星光。于是我们开始不知厌倦地接吻,有时我会不安分地把手伸进竹的衣服里,抚摸竹光洁的腰身和背,竹会突然惊慌失措地连声喊,不!不!!于是我做错事般地退出来,满心惶惑,唯恐竹认为我丑恶和下流。有时我们也闹别扭,原因往往是我跟一个女同学推打了一下或竹多跟一个男同学开了几句玩笑。和好之后是加倍的温存。有一次中午我们在教室里接吻被一个丢三拉四的同学撞见,又有一次被幽默的外国文学老师撞见,他摇一摇手边喊NO、NO边退出。 放暑假的时候,我和竹已经难分难舍了。别的同学都已欢天喜地地离了校,在竹四楼空空荡荡的宿舍里,我们俩抱头痛哭。哭完后,竹捧着我的脸,吻干了我的泪水,我重复了竹的举动。然后我们倦倦地坐在竹的床边。竹说,我很累,想躺一下。我把竹平放在她的床上,我不知道该不该脱竹白色的皮凉鞋。把竹安置好,我坐在竹的床边,拉起竹长着一颗黑痣的修长的手,我看到竹微闭着眼睛,略大而丰满的嘴唇微微努起,胸部一起一伏。我抑制不住胸中的冲动,壮起胆子爬到竹的身体上,竹猛然用两臂抱住我,满脸泛红,呼吸沉重而急促。我忽然感觉到我下身那个丑恶的家伙蠢蠢欲动,我紧张而羞愧地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唯恐竹觉察出我的邪恶和下流。就这样我们静静地抱着睡了一个上午,到起来的时候,我们都红了脸,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在一起实习的那个山村小学的窑洞里,我说,竹,今夜我不想走了。竹说,不行。我说,我会听话的,我不会伤害你。竹沉吟了半晌,下决心似的说,好吧。我高兴地蹦起来,一下把竹拥在怀里。竹已经揽住了我的脖子,但突然说,不,今天我们不能这样。晚上,我特地买了两支红蜡烛,插在啤酒瓶上点着,然后蹲在地下生火,竹挽起袖子认真地和面。我又一次走过去,把竹拥在怀里,竹用满是面粉的手捧住我的脸,那一次吻成为多少年来我所有接吻作品中最经典的一部。细碎的水珠密密地结在玻璃上,窑洞里热气腾腾,红红的蜡烛摇曳着流出欢喜的泪水。竹让我坐在炕中央,恭恭敬敬地把一碗面端在我面前。我双手接过,一动不动地望着竹神话般的举止。竹又端了一碗坐在我旁边。我突然说,竹,嫁给我吧。竹用劲地点了一下头,泪水啪一下掉在碗里。竹说,这句话我等了四年。我说,竹我家很穷。竹说,不怕。我说,竹你家会不同意。竹说,不怕。我突然想流泪,但我改口说,竹,我们应该笑才对。竹抬起头认真地笑了一下,烛光下泪眼婆娑。吃过饭,我们谈了一些欢乐的东西,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我说,竹今晚我不会放过你。竹说,吓死你。我说,不信咱们一会见分晓。竹假装生气地推我说,你坏,不留你了,你走,你走。我说,真走了你不要后悔。竹说,谁稀罕你。我装着往外走不见竹来拦我,可怜巴巴地说,竹,你真狠心,也不给人家留一个台阶下。竹大笑着滚进我怀里。烛光一摇一摇,我们的影子像驴皮影一样映在墙上,变幻不定。我说,睡吧。竹说,不睡。我说,不睡你熬夜吧,我熬不住了。竹调皮地笑着拿起一条小凳子放在炕中间说,这是柏林墙,你在东德我在西德,谁也不许侵犯谁。我说,遵命。那时东、西德还没有统一,如果像今天,该有多好啊。坐在各自的被子上,我说,脱了衣服睡吧。竹说,绝不。我窃笑了一下改口说,不脱衣服睡吧。竹脱口说,绝不。我忍不住放声大笑。竹发觉上了当,跳过来要打我。我变了腔调威严地说,柏林墙,柏林墙。竹无可奈何地坐在那边,假装生气不理我。我威胁她说,不要偷看人家,你不脱我先脱了睡了。竹见我真的脱衣服,背过脸笑骂我,不害羞,不害羞。我已经钻在被子里,嬉皮笑脸地说,竹你把我当做是你弟弟好不好?竹笑了脸对我说,那你吹灭烛。我假装用力吹了吹,烛焰轻轻地晃了一晃。我说,不行,不行,底气不足,吹不灭。竹羞怯地说,那你把头蒙住,不许看人家。我把头钻进被子里,听见竹悉悉卒卒的脱衣声,我猛地把头伸出来,看见竹粉红的乳罩,结实的长腿。竹大叫一声吹灭了灯,迅速钻进被子里。 大约是后半夜了,月亮羞怯地探进头来,把躲闪的目光洒在高高的柏林墙上。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听一听竹那儿,似乎也没有睡着。我说,竹,我睡不着。竹轻轻地说,我也是。我说,竹,我想过你那儿去。竹呢喃一般地说,我也是。我一下跳起来钻进竹温暖的被窝,竹用哆嗦的胴体迎接我。我把竹紧紧地抱在怀里,竹伏在我身上嘤嘤地哭了起来。我说,竹怎么了,怎么了。竹低低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用颤抖的手摸竹湿漉漉的脸、凉凉的颈和双肩,再滑到胸部,我感到那种温暖和柔软似乎要把我融化了。竹紧紧地抱着我,无法抑制地呻吟起来,我感觉绞架的绳索已经勒住了我的喉头,我看到了美妙的死亡,我就要死了……但我没有停止,我继续用我的手,滑过竹结实的小腹,光洁修长的双腿,然后在那个神秘未知的、我儿时曾经无数次在墙上画过的地方徘徊。当经历了长长的跋涉,我就要揭开那个多年来一直困惑着我的谜的时候,竹突然梦醒一般惊慌地说,不!不!!那夜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我用虔诚的爱心和不倦的温情重新检阅了这些年来我所取得的伟大成果。 实习归来,同宿舍的同学都说我把人家收拾了,有的甚至很在行地按一下我鼻子说,你看,鼻梁骨都塌下去了。又说,你看,她走路也不一样了。我骄傲但虚弱地哑口无言。其实,中国革命到底走到哪一步,只有我心里最清楚。 实习总结,毕业考试,操行评定,临毕业前繁琐的一切飞也似的过去了。当别人为分配跑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和竹沉静在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绝望中,我们的革命遭到空前的破坏。其实这是我早已预料到又迟迟不敢面对的结局,在一篇名叫《桃花河》的中篇小说里我已经讲过它。此刻,我想要讲的是那个最后的夜晚。校园里静悄悄的,那些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学友们已经永远地分别了,带着各自破碎的心境和梦想。我和竹还要度过这个最后的夜晚。我们躺在同一个被窝里。长长的沉默。我说,竹,你不后悔?竹没说话,用劲拉着我的手。我慢慢爬到竹的身体上,我感觉到竹的身体凉凉的,像雨中飘摇的竹子。我摸竹的脸,湿湿的一脸都是泪水。我说,竹!竹抱紧我,叹息般地说,我有点怕,你轻点。我的心中涌起潮水般的悲哀,我默默地翻下竹的身体,仰面和竹平躺在一起。竹迟疑了片刻,发疯似的爬起来,伏在我身上,哭着摇撼着我,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你把它拿走吧。说着,竹凉凉的小手颤抖着,固执地反我引导向她作为一个女孩的最后的阵地。我的泪溢出来顺着脸颊,顺着耳朵四处流淌。我坐起来,轻轻地揽住竹,我说,竹,你不是说要等到我们真正成为夫妻的那一天吗?竹断断续续地说,我怕那一天不是你。我安慰竹说,傻瓜,怎么会呢?竹说,我不甘心,我害怕。我不甘心……竹把满满一脸泪水涂在我胸脯上,喃喃地诉说着。过了一会儿,她在我怀里沉沉地睡去了。我把我心爱的人儿轻轻放下,怀着圣洁的心情吻遍她美丽的胴体上每一寸皮肤,然后跪起来,最后一次用眼睛扫视她痴迷的面颊,鸽子般安详地卧着的娇小的乳房和修长的双腿。我给她穿好衣服,又给自己穿好衣服,再像许多次一样,让她侧着头,安静地枕在我的腿上。她大约太累,直到阳光洒满玻璃的时候,她才醒来,揉了揉眼睛。当她完全清醒过来,她哭着拚命捶打我。她说,为什么你不唤醒我?为什么你不唤醒我?我已经没有了眼泪。我平静地说,竹,我们分手吧。竹一下平静下来,呆呆地望见着我,似乎没有听清似的。我把她抱下床来,帮她穿好鞋,又把她拥在我对面,轻轻地吻了吻她光洁的前额,痴迷的大眼睛,凉凉的左右脸颊,然后,抓住她那双修长的长着一颗黑痣的手。我说,竹,我走了,我一生都感谢你。她什么也没有说,呆呆地望着我背好行囊,机械地跟着我出来。在公路上,我拦了一辆长途汽车,再一次拉了拉竹的手,我说,竹有时间常给我写信。竹木然地点一点头,退到路边一棵白杨树下。我走上汽车,找了一个座位坐好,回过头,看到孤单的竹正无神地靠着那棵夏天的大树缓缓往下滑,我的泪再也抑制不住长长地流了下来。 咀嚼着所谓失恋的痛苦,我被分回到了故乡小镇那所我读过书的中学。常常在沉寂的夜中,我失神地回味我和竹从相识到相恋的每一个细节。随着温习次数的增多,我发觉爱情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儿,其中充满随意和偶然。想通这些以后,我开始去努力忘掉竹,过一种全新的符合这个时代的生活。 大约就是这时候,兰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生活,带着她那块充满恶意寓意的纯丝手帕。 兰报到的那个下午,我们正开全校教职工会议。兰大方地推开会议室的门,旁若无人地问,请问那位是校长。我们都抬起头,看到兰穿着 很精干的粉红短裙,黝黑匀称的双腿上没有穿长筒袜,一双饱胀但绝不拖沓的乳房似乎要溢出浅紫色的无领衫来。会场一下凝固了。兰再问,请问哪一位是校长。杨校长躲闪地把目光透过镜片,迟疑地问,什,什么事儿?兰说,报到。杨校长习惯性地扶一下眼镜,突然威严起来。杨校长说,等会儿散了会再说。兰说,我在哪儿等。杨校长说,隔壁语文教研室。章老师,你去给开门。我边掏钥匙边往外走,坐在我旁边的郝驴狠狠地在我腿上捏了一把。 郝驴是全校光棍老师们的“老师”,郝驴因性格率直,敢作敢为而深受全校年轻老师的爱戴,郝驴常常在痛饮几杯老白干以后梗着脖子对年轻老师们传道授业,郝驴说,一要胆大冲,二是杆子硬,三还得不要命。郝驴是烧茶炉的郝师傅的绰号。晚自习后,光棍老师们都聚在郝驴的宿舍里,等候他的最新指示。郝驴斯文地抿一口酒,连打两个喷嚏,说,好货!好货!!我们故意问,什么好货。郝驴不理我们,兀自感慨:看那眼,看那嘴,看那胳膊,看那腿,不知道又该迷杀谁。我们哄堂大笑。郝驴严肃地说,儿戏不得,儿戏不得,我是个粗人,眼巴巴看你们闹书人的能耐,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跑掉。说完,郝驴把意味深长的目光定在我脸上。众人都嬉笑着看我。我觉得脸有点烧。郝驴说,章,你能写两句文章,主要看你的了,事成后哥给你摆酒庆功,别叫外头看低了咱们学校。我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这时杨校长查完过来说,该散了吧,这样影响不好。郝驴说,散!散!散!郝驴推开门,满屋的烟雾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小镇的夜宁静如水。 在郝驴宿舍召开的第五次全体会议上,郝驴说,章,这妮子看来不是好逮的鸟,不能疏忽大意,应该加紧进攻。会后没几天,我的宿舍就调换到了兰的隔壁,郝驴一再吩咐,欲擒故纵,胆大心细。 其实对于女人,我早已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傻兮兮的大头鸟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锄草,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才能收获。在我调了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兰敲开我的门,站在门外,调皮地问,我可以进来吗?我漫不经心地说,随便。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对于女人不能过分热情。兰走进来,我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我说,有什么事吗?兰说,没有事不能来吗?我说,那倒也是。我给兰倒了一杯水,在兰接杯的时候,我故意碰了一下兰的手,兰似乎没有觉察。兰轻轻呷了一口水,突然说,你这人好像很内向,不太喜欢说话?我一边收拾床单一边随意地应了一句。兰紧接着说,你不是在演戏吧?说完,兰轻轻地笑了。就像耍把戏被人当场戳穿一般,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我竭力忍住窘态,回过头自嘲地说,你看出马脚来了?兰不再笑了,兰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调换宿舍?我知道一切掩饰都没有用了,什么也瞒不过兰那双审视的眼睛。我索性破罐破摔,恶狠狠地说,你管得了那么多吗?兰又笑了,兰说,第一天做邻居就这么不友好?已经有虚汗沁在我的额头,然后汇成小小一条河,顺着耳朵往下流。兰站起来,愉快地说,晚安。仿佛我们之间刚结束了一场很轻松的谈话。我胡乱应了一句,我知道我的信心已经完全垮了。 第二天,一见郝驴我就说,弟兄顶不住了,另请高明吧。郝驴胸有成竹地说,这次明白了吧,我说过此女子非同凡响,不可掉以轻心,你偏当耳旁风,看来只好用下策了。我问,什么下策?郝驴说,你搞过对象吗?我说,搞过。郝驴说,当真吗?我说,不堪回首。郝驴说,还相信爱情那玩意儿?我说,狗屎一堆。郝驴点一点头,又说,干过那事儿吗?我的底很虚,迟疑了一下说,那还用问。郝驴说,记住口诀,胆大心细不要脸。重点放在不要脸上。我说,能行吗?郝驴说,你已经被她撕破了假面皮,将错就错下去。 我已经不需要再像许多国产片中男主角那样,装模作样地故作深沉了。郝驴说,如今的女人喜欢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儿的男人,你在她面前越放得开,她就越欣赏你。郝驴的话顶得上一百本《恋爱指南》。晚上,在兰敲我门的那个时间,我敲开兰的门。兰说,我以为昨天得罪你了。我说,开始有点,后来又想,咱爷们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兰忍不住笑了。兰说,你原来还挺幽默,我以为你严肃得像一个哲学家呢。我说,那要看对谁,有人不喜欢深沉咱就换得轻松一点。兰故作深有同感地点一点头。兰给我拉出一把椅子,说,我喜欢真实不做作的人。我说,是吗?可是真实的人有时很可怕。兰说,不真实的人常常更可怕。我说,那我真实你不生气?兰挑衅地望着我问,你想说什么?我说,兰,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调换了宿舍,你现在还想知道吗?兰的目光有点退却,我心中一阵得意。我说,你没勇气问了?兰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想接近你。我发现我有点爱上你了。兰突然低下头,兰的脸变得很红,像小镇西边漫天的晚霞。我说,兰你生气了,你不是喜欢真实吗?兰低低地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巴甫洛夫曾经给苏联的年轻人写过一封信,信中说,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再循序渐进。我相信多少年来,只有我才能够真正体会老巴的一片良苦用心。一个月后,我跟兰的关系已经满像那么一回事儿了,至少在全校老师们眼里是这样。我进兰的宿舍已经不再需要敲门,我的床单脏了,完全可以大大咧咧地扔给兰,并且信口说,兰,让我脏成这样人们会笑话你的。兰大方地接过笑嘻嘻地说,是吗?或者晚上熄了灯以后,我这边敲几下墙,兰那边也会相应地敲几下,仿佛在相互呼应“我想过你那儿去!”“我也是!”但是除了语言上的交锋试探,在真正的行动上,我和兰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郝驴对我说,秋天到了,该收割了。我说,是该收割了。郝驴说,记住,要得寸进尺。我说,那得看老二争气不争气了。郝驴又把几张卷烟条样半透明的东西塞进我口袋里,意味深长地说,别弄出副产品来。我假装很在行地点一点头。通过说明书,我知道那纸条儿该怎么用,但从娘肚子里落地以来,我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它。今夜,我要把它融化成一种滑腻的液体儿,让它帮助我如愿以偿。我对自己说,伙计,今夜在你人生的旅途上将是一块辉煌的里程碑,你将要在今夜成为一个真正的爷儿们,许多年前的夙愿你将在今夜,在一个叫做兰的女孩子身上实现。我感到我的心有点虚弱和颤抖。我安慰自己说,伙计,别怕,悠着点儿。 已经坐到了兰的椅子上,我的心还有点不自在,我努力去想一点轻松的事儿。我问兰,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憎恨什么吗?兰不解地问,什么?我说,墙。就是横亘在你的屋子和我的屋子中间的这堵墙。兰故作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我说,是吗?我在这语言交锋当中委高兴又找回了几天前那种感觉,那种适宜我纵横驰骋的感觉。我又说,兰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兰塞起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我说,我最喜欢你的手,是的,就是此刻你捂着耳朵的那只手。说完,我站起来,很果断地拉住了兰的手。仿佛完成一项不带感情色彩的任务那样。兰竭力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了,我感觉兰的手温顺、柔软,像两只熟睡的小鸟。我再趁势把兰揽到怀里,兰两眼微闭,兰的两条手臂自然地下垂。我稳了稳心绪,放胆去吻兰的脸颊,兰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一恍惚我仿佛看见了战斗片中英武的连长振臂把盒子枪一挥,扛红旗的战士高呼“冲啊”奋勇前进。我的精神一振,乘胜出击,我宽大的唇就要接近兰小巧的唇边了。可是兰依然无动于衷。我心里说,不要紧,我已不再是几年前那晕头转向的毛头小伙了,待会儿,我会把你深锁在心底的情欲唤醒,我会把你从一个欢乐赶向另一个欢乐,我会让你乐此不疲。当我陶醉在巨大的成功的喜悦中的时候,兰忽然扬起手,狠狠地抽了我一记耳光。在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表演够了么?你以为别人就那么傻吗?你为什么还不快滚!兰的眼里蓄满了泪水。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狼狈逃窜的。 操场边的小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铜钱样的叶子,连绵的秋雨仿佛要折磨死谁。我的心情再一次沉入死一般的枯寂,就像几年前我跟竹分手后的那个秋天一样。我已经再也不能在兰面前抬头了,我觉得她仿佛已经看透了我邪恶的用意和卑鄙的灵魂。几乎每夜,当我熄灭一支又一支烟,抱着双膝落寞地枯坐在漫漫黑暗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先前那一个个欢乐的夜晚,我仿佛看见兰侧着头调皮地问我,是吗?我仿佛听见兰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墙声“我想过你那儿去”;兰悄悄地推开我的门,趁我不在意时把洗好后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放在我床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的几个字:下不为例。然而此刻独坐着的却只是我自己了。隔壁传来一阵阵热烈的谈话,偶尔夹着兰歌唱般的笑声,分别时,兰说,欢迎再来。余音长长的,仿佛是专门对我而言。我觉得我的心很疼,就像许多年前,我看到竹跟别的男同学谈笑时一模一样。伙计,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臭小妞了。在沉沉的夜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际,我恶狠狠地踢开被子,鞋也不脱就蹬了进去。 坐在冷冷清清的教研组,别人都上课去了,面对窗外深秋高远的蓝天和如黛的远山,我突然想到许多年前,那个叫维特的年轻人也就是在这样的蓝天下,走遍故乡如黛的远山,然后一遍遍地唤着他心爱的人名字,开枪自杀了。多少年来,我之所以不能再爱别人,原来也是受了这维特的影响,受了这种所谓从一而终、矢志不移的爱情观的毒害。去你妈的歌德,你让可怜的维特去自杀,你让我苦苦地沉浸在竹破碎的旧梦里,而你自己却可以放纵地去再爱红蒂儿、白蒂儿、黑蒂儿……我独个恶狠狠地骂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笑望着我问,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我幽幽地望了兰一眼,没有说话。兰说,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轻而易举成为你的俘虏。我忽然紧紧地盯住兰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我不恨你,而只是恨自己呢?兰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傻,被人骗一次不觉悟,还要再被骗第二次?我诚恳地说,兰,你不肯泊我解释吗?兰打断我的话说,章,真的,我一点也没想到你的脸皮果然这么厚。我觉得脸上凉飕飕的,像被谁满满啐了一脸。我横了心,冷冷地说,你来原来是当面给我难堪,让我下不了台,是吧?如果再没什么事,恕不奉陪了。我用力把椅子踹到一边,扬长而去。 晚上,破例没有听到兰的屋子里热闹的谈笑声,只听见一会儿兰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熟悉的拖鞋声渐渐远去,一会儿这声音又由远而近,伴着低低哼唱着的《有空来坐坐》,接着门又响了一下。我知道这是兰去水房打水。几天以前,这件差事还是由我美滋滋地去代劳的。而现在,连我自己的暖壶也空空地呆在那儿快成了尿壶了。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用红水笔在备课本上写兰白天说的那句话:你是个活死人。这是什么意思?我认真地想,是诅咒还是责备?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兰还在乎我,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如果是前者呢?不,应该去问问她。我已经站起来,但忽然又想,如果过去,兰依然一副冷模冷样,自己不是找难堪吗?对,为什么不敲墙?如果她像先前那样回应,就说明还有门,一量她翻了脸,也可以抵赖说你还不让我在墙上钉钉子吗?就是这个主意。我已经举起手放在墙上。墙坚硬,冰冷的质地又使我有点犹豫。我再次举起手,骂自己说,看你那球样!我轻轻地在墙上敲了七下,仿佛一字一顿:我想过你那儿去。然后又是七下。我静静地把耳朵贴在墙上,等待那熟悉的、亲切的、音乐钟一般的回声。四周很静,我可以听见远处不知哪条胡同里压抑的犬吠,还有镇北边小火车站悠长的汽笛声,我知道那列车刚刚进站,那是一列客车,慢车,从太原开往北京,共十二节,在小站停车三分。五会儿,汽笛声又起,我知道那列车就要启动了,我能想象见站台上清冷的灯光和寂寞的送别人,然而我心中的列车却无站可停,我就要绝望了。突然墙那边传来了迟疑的、几乎无法觉察的响声,这就够了,这就够了!我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心中涌起了初恋时的狂喜。 我已经站在了兰的门外,轻轻地推开兰的门,出乎意料,那门紧紧地闭着。我敲了三下,里面问,谁?我说,兰,是我。兰说,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我已经睡下了。我说,兰,我知道你没有睡。里面一片寂静。我听见轻轻的几声脚步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我说,兰,我知道你就站在我面前,只是隔着一重门。兰慢慢打开门。我不敢抬头,我看见兰趿着紫色的拖鞋,碎玉般的指甲盖上涂着血红的指甲油,比当年的竹多几分妩媚和妖娆。我迟疑地不知该说什么。兰重重地用拖鞋踩了我一下,佯嗔说,怎么两天不见就成中学生了。我仿佛受了鼓励,一步跨进去,用背狠狠地把门锁上,那娘儿们长春藤似的吊在我的脖子上,我们两个像饱尝了饥渴的饿鬼,发疯似的缠在了一起。我贪婪地吮吸着兰湿润、小巧的嘴唇,兰准确、猛烈地回报我,比我更在行,更老练。我深深地陶醉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漩涡中,仿佛一叶独立无助的小船,在猛烈的暴风雨中不知所措地旋转。而兰是出色的船长,兰知道该怎样信心十足地出海,该怎样心满意足地回航。我们的一切欢乐都由兰来操纵。过了很久,我们终于平静下来,兰喘着气,大胆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从第一次你给我开教研室的门,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一种自负和野心,还有一种隐约的忧伤,仿佛失去了什么。我说,是吗?兰说,男人常常自以为是,其实更聪明的是女人。你敢不敢承认你开始追求我的时,心里有一种膨胀的自负和无法遏制的报复欲?那时你虽然喜欢我但是并不爱我,是吗?我望着兰,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其时兰一直就坐在我腿上。后来当你失去了我以后,你才发现你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我。你躲我,对我发脾气,不经意地叹息,正说明你在乎我,不过你的骄傲不容许你承认罢了,对吗?兰继续说,眼睛里流露出调皮和得意。我说,兰!兰说,表面看你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你很传统,你从那片广大的土地上走出来,那是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最雄厚的基础,你怎么能够完全背叛它?但你又无法拒绝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诱惑。所以说,你这样的人活得最矛盾最虚伪。我再说,兰。我的语气已经近乎乞求了。兰终于停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叹了口气,用一种忧伤的口气说,你见过大海吗?我的故乡就面对着大海,每当我悲哀时,我就想起它无边的博大和热情,大海从来不掩饰什么。兰说着陷入了深深的悲哀。我紧紧握着兰的手,很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兰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笑着说,这样美丽的时刻,我怎么絮絮叨叨地罗嗦这些呢。章,你不想吻我吗?兰仰起头,兰的眼里闪动着两苗美丽的火焰。我忘情地低下头 |